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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自由,我们该用什幺单位计算?
2020-07-23

爱与自由,我们该用什幺单位计算?

是的,我曾有一栋房子。先前说我在「我家」门口上了车,指的并不只是我的住处,而是我的房子。儘管薪资微薄,收入不稳定,八年前我还是设法向银行办到房屋贷款。那时我刚满四十二岁,买下一栋我看过许多次的小房子,完成了一个梦想——在罗米勒山脉和南海岸间的宽广平原上拥有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和院子。

但我负担不起房子的维修费用,使得房子山形墙的破风板和窗框腐烂朽坏,漆面剥落,屋顶至少有两处漏水,房子周围的排水管全得换新。我的收入只够支付房贷利息,偿还少许本金,支付木料费、电费和一些维修费,再加上保险费、税金、瓦斯费、自己和狗的伙食费。我想,政府徵收我的房子,并以建物现况拍卖之后,对国库应该不会有多大贡献。

儘管那栋房子日渐破败,房子又相当老派且不实用,冬天寒冷多风,夏天闷热潮湿,但至少那是我自己的家,是我的庇护所,在那里没人管得着我,我的狗可以自由奔跑,大多数时间我都可以安静工作。墙的另一头没有吵闹的邻居,楼梯间没有脚步声上下迴荡,公共庭院里没有喧嚷的孩童,当我在户外享受阳光,不会有一家人带着小孩和亲友在我旁边坐下,喧闹地吃点心开派对,当做没有我这个人似的。在我的房子里,不论室内或室外,我都有在家的感觉。那是我的地盘,倘若邻居或朋友正好经过,看见我坐在院子里,便走进栅门来跟我聊几句或喝咖啡,那幺至少他们想聊天或喝咖啡的对象是我。如果我没时间或没心情,我有权利如此告诉他们,他们也必须离开。

我很少请别人离开。我朋友不多,邻居也不多。如果有人来我家却未事先告知,或来得不是时候,通常我也会让他们待上一会儿。你如果住在乡间,其实没有本钱推开邻居,或跟他们闹翻。就我个人的观点来看,倘若你是独居,没有人需要你,你就没本钱跟任何人翻脸。因此每当有人走进院子或我家大门,我总是拿出友善和欢迎的态度,儘管有时我正投入工作,而他们真的打扰了我。

我刚搬进那栋房子时,对未来依然抱着乐观态度,相信时间还不算太迟,自己仍可以生下孩子;或至少我的工作可以赚大钱,让我在经济上不虞匮乏;或是我能找到一个伴,他会爱我并希望和我同住。几乎一直到最后,我都对尼尔斯怀抱着微小而急切的希望。

尼尔斯小我几岁,高大健壮,性欲旺盛,我们有相同的祕密渴望,相同的性幻想,相同无可救药的政治不正确态度。我们就像是一只手戴上了尺寸恰好的手套,非常契合。当时他已经和另一个女人同居,两人生了个儿子。他不曾说过爱我,但对我们来说,要说出「爱」这个字是不得了的。但他说过他「几乎爱我」,还说了好几次,我听了之后心里甜丝丝的。「几乎被爱」已经非常非常接近被爱,却又不是真的被爱。

也许就因为这个「几乎相爱」,我们的关係得以维持下来,直到我五十岁生日前六个星期,那个日子即将到来之际,我做了最后一次尝试,因为我至少得替自己争取豁免。我请求尼尔斯救我。是的,由于走投无路,我的确说出了这种话。我请求尼尔斯离开他的伴侣,转而成为我的伴侣,无论他是否真心爱我,都请他递交一份书面声明给主管机关,表示他爱我。我直截了当提出这个请求,他变得非常苦恼,还哭了起来。他赤裸着身子坐在我的床缘哭泣。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他哭。他坐在那里,眼中闪着泪光,下意识地拉过被子一角遮住下体,呜咽地说:

「朵莉,我对妳的感觉比对任何女人都来得多,那不只是性欲,妳知道的。我钦佩妳也尊重妳,我几乎爱妳,也很乐意跟妳同居,分享生活。但是第一,我希望我的儿子能在父母同住的环境中成长。第二,我不能真的把『我爱妳』说出口,因为我不能说谎。我……我不是这种人。我不能这样对妳和主管机关说。我不能替某种不真实的东西签名背书,那样算是伪造文书,算是犯罪。请妳了解,朵莉,我……」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吞了好几口口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又用手指揉揉鼻子,才继续往下说,声音低微,几乎喘不过气:

「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我……妳知道妳对我……妳对我的意义。我会非常想念妳,我……」

他不断啜泣,伸出双臂紧抱着我,像个孩子般号啕大哭。我没哭,那时没哭。

我跟约克道别时,眼泪才流了下来。约克是我的狗,我们生活了好多年,牠是丹麦瑞典农犬,身上有白色、黑色和棕色花纹,褐色眼珠,耳朵柔软有如丝绒,一只耳朵是黑的,一只是白的。我把约克託给附近一户我认识且信任的人家。那户人家是莉莎、史丹和三个小孩,他们有个小农场,里头养了马和鸡,他们都很喜欢约克。那三个孩子喜欢约克,我知道约克也喜欢他们,约克住在那里可以过得很好。但无论如何,牠是我的,我是牠的。牠跟我之间真的用得上爱这个字,不必担心犯下伪造文书罪。我相信不仅我对牠有爱的感觉,牠也是如此。但狗的爱不算数,狗的依赖和忠诚并不足够。我将约克留在史丹和莉莎家里,驾车离开,这时眼泪夺眶而出。

爱与分离无法并存,它们是两种对立的状态。当外力介入,迫使爱与分离并存时,必须要有所解释。然而我无法给约克一个解释,你要如何对一只狗解释这种事或任何事?至少尼尔斯可以对我解释,说他为何不能好好跟我在一起,让我成为「被需要个体」,而这个解释我能了解。但约克如果还活着,牠如何能够了解那天我为何独自驾车离去,将牠留下?牠如何能够了解为何我再也没有回去接牠?

摘自《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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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位编辑整理:陈怡琳,陈子扬
Photo:pixabay,CC0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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