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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死:读《魂断威尼斯》
2020-07-23

在上一篇文章,笔者尝试探讨了歌德《少年维特的烦恼》(The Sorrows of Young Werther)中的爱与死。爱情是一种属于大众的语言,它使得《维特》通行世界,且历久不衰;到了最后,小说的文学价值经由死亡提昇到一个新的层次。在死亡的设定之下,爱情便成了一种反叛,甚至因而有了政治革命的意味。

之前提到,匈牙利哲学家卢卡奇(György Lukács)尝试把歌德从浪漫主义者的手中解救过来;也提到汤玛斯.曼(Thomas Mann)以《维特》为题,写了《绿蒂在威玛》(Lotte in Weimar),情况就彷如歌德当初受卢梭影响。而当把目光放到卢卡奇论汤玛斯.曼的一系列文章时,便会发现几个文本之间所产生的奇妙对话。

曼想要继承歌德,当然不是一种巧合;而卢卡奇爱读歌德和曼的作品,也不是巧合。作为马克思主义者,卢卡奇之所以要为这两个资产阶级辩护,其中不明言的原因当然是他们有文学上的权力;但从理论上,是两人的直率使得他们的作品具有反映真理的能力(对于卢卡奇的文学理论,读者可参考笔者的〈马克思主义美学:卢卡奇美学思想絮论(上)〉)。

卢卡奇的〈寻找资产阶级者〉(In Search of Bourgeois Man)便是对这个议题的探讨。当中探讨了歌德跟曼的文学地位,直接称呼:「汤玛斯.曼是德国中产阶级的良心。」(Lukács,1945/1979,页20)

其后,他在解释曼的文学特质时,特别提到了他早期的《托尼奥.克律格》(Tonio Kröger)和较为后期的《魂断威尼斯》(Death in Venice)。两本小说都是对艺术家处于现代世界的描写──它们一方面反映了艺术家的挣扎,同时又以艺术家作为起点,反映了现代社会中所有人的挣扎;就如《魂断威尼斯》中的一段说话:「古斯塔夫.阿申巴赫〔主人公〕是所有那些辛勤工作、心力交瘁而仍能挺起腰板的人们的诗人代言人,也是现代一切有成就的道德建设者们的代言人。」(同上,页21–22)

这句除了反映了故事主人公的特质,也反映了作家本人的特质。

提到爱与死和歌德的《维特》时,会想到《魂断威尼斯》。它们两者都关于爱情和死亡。在爱与死的背后,它们都显示的是一种反叛……

《魂断威尼斯》之爱:阿波罗对戴欧尼修斯

《魂断威尼斯》讲述的爱是一种娈童式(Pederastic)的单恋。五十岁的作家阿申巴赫(Aschenbach)虽事业有成,有一定名气,却猝然想要寻求突破。他跑到威尼斯,巧遇上了波兰美少年达秋(Tadzio),便展开了一场猛烈的、单向的娈童恋。最后,他为此逃不过霍乱,魂断威尼斯。

小说是汤玛斯.曼本人的自白。在一方面,故事主人公设定为五十岁且富有名气,无疑是作者的自我昭示;但在另一方面,它同时展现了一个所谓「有良心的中产」该具有的特质:即使自身在制度上混的不错,却敢于诚实地展示自己对知识份子礼教的不满。

这看似简单的论述,在背后其实有不少深刻的、叫人津津乐道的细节。要真正读懂《魂断威尼斯》,便要熟悉一些哲学着作。

先是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悲剧的诞生》(The Birth of Tragedy)。尼采认为,悲剧的艺术性在于酒神戴欧尼修斯 (Dionysus) 与太阳神阿波罗 (Apollo)互相角力所产生的平衡(当中阿波罗代表理性;戴欧尼修斯代表疯狂)。尼采其后指出,从欧里庇得斯(Euripides)开始,悲剧的创作就受了苏格拉底理性哲学的影响,忽视了戴欧尼修斯的元素(Nietzsche,1872/2011,页59),是一种艺术的降格。[1]

《魂断威尼斯》里,主人公在中产阶层的文化圈里有一定地位,自然是太阳神式理性的结果。但作为「中产的良心」,他自然亦感觉有所不足。假如读者熟悉希腊神话,便会发现其实曼已在作品中暗示过这点。在其中一段里,主人公把少年比喻为风信子,说:「雅辛托斯注定因两神为他的情敌相争而死。」这里曼所引用的是奥维德(Ovid)的《变形记》(The Metamorphoses):阿波罗与西风之神(Zephyrus)为争夺男童雅辛托斯(Hyacinth)而进行掷铁饼竞技;但阿波罗却失手把铁饼掷向了雅辛托斯,错手把他误杀了。他死后化为一株风信子。(Ovid,1958,页276)

这个典故的援引极为巧妙。首先是以尼采的美学观为根据,直接指出了阿波罗式理性所引致的死亡;其次的是,两神为争夺男童雅辛托斯而比赛,等同明确地暗示了了主人公的娈童倾向。经作者如此援引,波兰美少年达秋便成为了酒神特质的符号,主人公对美少年的追求亦成为了作者对艺术层次的追求。[2]

娈童之爱:现代对古代

根据曼的笔记,在写作《魂断威尼斯》时,他不但读了雅辛托斯的典故,还读了柏拉图对话录的《斐德罗篇》(Phaedrus) 和《会饮篇》(Symposium)等关于爱情的经典着作。(Shookman,2004,页47–48)[3]这显然是一次对娈童和它的合法性的探讨。

在古希腊的时代,娈童行为是被接受﹑甚至是普遍的。在这种男性的同性恋关係中,年纪比较大的的被称作「爱者」(erastês),被爱的则称为「爱人」(erômenos)。在爱者爱着年轻的爱人的同时,他们一般智性指导作为交换条件。这种关係常伴随着性,关係一般到少年长大成人后结束。

《斐德罗篇》的对话设定就是以娈童爱的背景下展开的。在雅典城外,苏格拉底跟少年斐德罗对话,谈爱的本质。斐德罗听了演说家吕西亚斯(Lysias)关于无爱的性关係的论证,想要向苏格拉底请教;苏格拉底却借故跟他打情骂悄。 Phaedrus 228 e;2010,页5)过了一会,苏格拉底自知对斐德罗流露了过分的爱意,知道快要受不着宁芙的诱惑,便说想要离去 。纠缠一会后,苏格拉底又借故说是神圣的徵兆把他留了下来。(Phaedrus 241 e3-5–242 b8-c2;同上,页22–23)

《斐德罗篇》是特别的。它是苏格拉底唯一在雅典城外的对话;当中对爱的论述也明显跟在《会饮篇》时不同。在《斐德罗篇》里,苏格拉底似乎突然有了新的想法,认为单靠纯理性的哲学讨论不一定就要把握到真理,转而相信爱的狂喜可能是必须的。因此,问题只是如何区分盲目的狂喜,和与真理连结的狂喜。[4]

曼需要援引《斐德罗篇》,其一是想要运用「在雅典城外」这个叙事元素。戴欧尼修斯对希腊人而言本身就是外来神,曼一方面很自然就会把酒神的狂喜跟「在雅典城外」连繫上;在另一方面,《魂断威尼斯》的波兰男孩和威尼斯本身就扮演了异地的元素,是指涉着戴欧尼修斯的符号。

其二的是,《斐德罗篇》作为哲学的经典,其内容必然受到了当时的中产社会所认同。如此大量的引经据典,製造文本之间的辩证对话,其实是想要透过经典的力量打败当时的社会。

跟歌德的《维特》一样,《魂断威尼斯》具有对社会作出批评的元素,是一种反叛。可是,于爱情上,曼本人并没有在现实生活中反叛。他如当时很多同性恋者一样,选择了结婚生子。或许,他可以做的就只有在政治上反叛。在二战时,他不愿跟纳粹为伍,选择流亡美国,以致房子﹑财产﹑甚至是公民身份都被夺去了。

但或许曼总能够在异地找到创作的灵感。在美国,他受同时流亡美国的作曲家荀伯克(Arnold Schönberg)启发,和哲学家阿多诺(Theodor W. Adorno)的协助,写下了《浮士德博士》(Doctor Faustus)这部惊世巨着。

参考书目

Beiser, F. C. (2006). The Romantic Imperative: The Concept of Early German Romanticism.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Lukács, G. (1979). In Search of Bourgeois Man. In Essays on Thomas Mann. London: Merlin.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1945.)

── (1979). The Tragedy of Modern Art. In Essays on Thomas Mann. London: Merlin.

Nicholson, G. (1999). Plato’s “Phaedrus”: The Philosophy of Love. West Lafayette (Ind.): Purdue University Press.

Nietzsche, F. (2011). The Birth of Tragedy and Other Writings (R. Geuss & R. Speirs, Ed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 Press.

Ovid. (1958). The Metamorphoses (H. Gregory, Trans.). New York: Signet Classic.

Plato. (2010). Phaedrus (R. Waterfield, Tran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Shookman, E. (2003). Thomas Mann’s Death in Venice: A Novella and its Critics. Rochester, NY: Camden House.

── (2004). Thomas Mann’s Death in Venice: A Reference Guide. Greenwood Publishing Group.

注释

[1] 对于《魂断威尼斯》与《悲剧的诞生》的关係,读者可参考Shookman,2004,页87–92。

[2] 从曼的写作笔记里得知,他本人也是个娈童者。

[3] 当然还有其他大量的着作,甚至还包括卢卡奇的《灵魂与形式》(The Soul and the Forms)。

[4] 对于《斐德罗篇》的爱情哲学,读者可参考Nicholson(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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