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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曾被教育体制判定「出局」的孩子,为台湾剧场撑起一个世界
2020-06-14

一个曾被教育体制判定「出局」的孩子,为台湾剧场撑起一个世界

我是余浩玮,一九八一年生,我是一个中辍生,最高的正式学历只有国中毕业。我是青艺盟的盟主,这不是什幺恐怖的头衔,就只是负责人的意思而已;青艺盟也不是帮派,它是目前台湾绝无仅有、独一无二的青少年剧团。

这是一个大家都渴望优雅的时代,也是爱与感动都被拿来包装与消费的年代。我先说喔,这本书可不是要谈励志和成功的故事,而是我这十多年来透过表演艺术和台湾的青少年们,一起实践梦想与理想的过程。

只是在这段过程中也看见了许多关于社会的、关于教育的、关于体制的不足。而这些不足也都可能成为影响年轻人在探索自我样貌过程中的关卡,甚至是阻碍。如果想要翻转这样的现况,「价值观」就是这改变的破口。

我之所以会选择用表演艺术作为这样的媒介,是因为青春期的我是个让人头痛的问题学生,抽菸喝酒、打架闹事、跷家放火、顶撞师长、偷窃样样来。高三那年因为操行成绩不及格被华冈艺校退学,父亲也因为管不住我的顽劣、放我在台北流浪。十八岁那年,我成了一个被学校、被家庭放弃的中辍生。

那时的我没有目标,茫然的过着无感的每一天,直到我遇见改变了我一生命运的老师──张皓期。他收留无家可归的我,也带我进入剧团工作,我开始跟着老师推动青少年戏剧教育的活动,在艺术潜移默化的影响之下,也开始改变原本叛逆顽劣的性格,以及我的生命。

「人生的价值不是得到多少,而是能够付出奉献多少。」即便负债上百万,但我仍坚持举办「花样年华全国青少年戏剧节」,这是在台湾规模最大、历史最久的青少年戏剧活动,这些年下来我们和这些孩子已经创作上百部作品、全国巡迴演出超过两百场。

「花样」虽然是个活动,但对我而言她更像是一个体制之外的无形学校,除了舞台剧演出以及专业剧场课程的培训之外,我们也会邀请很多在社会中各个领域的老师来到花样,举办很多年轻人在学校里面不太有机会听到的讲座,透过这些老师的生命经验分享带领年轻人去探索生命的样貌、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透过剧场能够去补足我们体制内比较不足的地方。

这样讲还是有点模糊?好的,如果有机会你也可以来听听我的演讲。嗯……?没时间?那也没关係,既然你都已经看到这里了,那不妨我们就透过这本书带你们走进我平常演讲的课堂上,一起来听听我们为台湾的青少年透过表演艺术所开闢的另一条探索自我的道路。

***
几年前曾有人用「社会边缘人」称呼我,因为从事剧场工作收入很低,再加上我高三那年因为操性成绩不及格被退学,学历只有国中毕业。

国中时的我叛逆又爱玩,翘课、抽菸、欺负同学,这些「坏孩子」做的事情都是基本款;遇到有人挑衅就呛声「拖堵」,在学校也曾因为被大人唸到很烦而踹过几个老师。

我从小到大考试、比赛都没拿过第一名,就连运动会时的跳麵粉袋、滚轮胎的趣味竞赛也没有。我非常爱玩又常常闯祸,在学校被老师打完之后,回家还要再被爸爸打,人家说的「从小被打到大」就是我成长过程中最真实的写照。

我小时候玩的游戏都很奇怪,我会和几个朋友相约去卖场超商,比赛从卖场出来后谁能顺手「牵」走最多东西。

那时候我们很喜欢在学校外的电动间集合,下课时间就好几个男生围着一台街机打「格斗天王」──一个三对三的对战肉搏游戏。有趣的是,每个角色都拥有不同特色的攻击能力。故事主角是一个能够操纵火焰的日本高中生,释放带着火焰的气功波是他惯用的招式,大家都喜欢模仿他的动作,喊着完全听不懂意思的日文,幻想自己也能和他一样帅气!而他的致命大绝招则是让自己全身布满熊熊烈焰,近距离燃烧对手。

下课时间班上男生总喜欢在教室后面直接组队开打,上演真人版格斗天王。常常一开始都只是玩闹,然后越玩越起劲,到最后常常变成真的互殴……。

不过只有模仿动作不过瘾,不知哪个家伙发现可以让我们真正「发火」的神奇道具──去渍油。这小玩意儿的挥发性很快,只要在手上倒一点点后点火,火焰马上就会在掌心上绽放燃烧,而且不会烫!

这个重大发现引起了大骚动,对我们这些屁孩的震撼程度简直媲美阿基米德发现槓桿原理、富兰克林发现雷电本质、牛顿发现万有引力一样惊人讚叹。但我们并不是伟大的科学家,我们只是一票让老师头痛、被同学讨厌,有着现代人类外观的中二人猿组织。想当然我们有多跃跃欲试!

一开始有人把去渍油沾在手指上点火,让手指冒出火焰然后点菸;接着有人把去渍油倒在整条手臂上点火,手上出现一条小火蛇!最后更有人觉得不够看,吆喝大家到男厕,把去渍油倒在一大堆拖把上点火,拿着变成火球的拖把在空中转呀转的!一旁更有人不甘示弱的拿起整罐去渍油洒满厕所的墙壁,火一点下去的瞬间,大家先是看傻了眼,安静了一秒,接着便爆出欢呼!看着朋友满足的神情让我觉得实在太好笑了!放火嘛,我小学就和邻居们在家附近的空地玩过了,根本就是小儿科!

隔天一早,我特地早起去加油站买了两罐去渍油,心想竟然要玩,那就来玩票大的,让大家看看我的厉害。一早进教室趁同学都还没来,我把几张桌椅拉到角落叠在一起,把油淋在眼前的课桌椅小山丘上,接着拿起手上的打火机「啪」一声放火点下去。

火焰从小山丘里窜出。

我看着火,从书包里拿出被压扁的软包装香菸,手指沾一点油,用课桌椅燃烧起的熊熊火焰点燃手指,为自己点起一根菸,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火球。突然间叛逆张狂的气焰好像都不见了,我突然清楚地感觉到外面天空正下着细细的雨,心里莫名涌现一种安详的平静。

「然后呢?」台下一个带着眼镜的短髮男生提出了今天演讲的第一个问题。

然后我拿出我的烤煎蛋吐司配着最新一期的宝岛少年,在火场旁开始吃早餐。

台下的学生发出阵阵笑声,提问的男生又接着问:「所以教室被烧光了吗?没有人发现吗?」听完他的提问后,我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教室当然没有被烧掉,但是我差点被打到烂掉。」我环顾台下每双亮闪闪的眼睛接着说。

当时烤煎蛋才吃没两口,门外就传来一声狮吼:「余浩玮!你在干什幺!」我回头一看竟是训导处里最兇最壮的训育老师!在我什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同时,一个巴掌已经朝我呼了过来,打得我晕头转向搞不清楚东南西北。训育老师紧接着往我和正在燃烧的课桌椅怒泼了一大桶冷水。这水一泼火势瞬间小了,我整个人也才回过神来,当时心里浮现的第一念头就是:「死定了!」

我被带到训导处,主任和老师们对于一大早就看到学生闯祸倒是觉得挺新鲜。训育老师对着众人比手画脚说他刚进学校就看到二楼教室窗户冒出熊熊火光,以为是失火急忙提着水桶冲上去灭火,结果一进教室却看到我边抽菸吃早餐看漫画还兼放火,差点没气到当场揍我一顿。

老师们边翻着校规边讨论该怎幺做比较好,「看是要先通知警方还是通知家长?」我一听不妙,急着大喊:「千万不要通知我爸!」

「拜託,我求你们,我宁可你们去报警也千万不要叫我爸来学校,让他知道我就死定了!」

训导主任完全没把我的苦苦哀求听进耳里,他先吩咐老师带我去买一套新制服换上,接着通知家长到校处理。想到放火烧教室的事情要通知家长,我整个人就像要被带往刑场一般失魂,完全没注意到刚被泼了一大桶水后全身湿湿黏黏的。

当时在这个世界上,能看得见的东西里,我最怕的就是我爸。

我爸不高,身高一百六十公分左右,不胖也不瘦,但他脸上两条粗粗的三角形眉毛、右手断了一截的无名指,和从头到脚传递出的肃杀氛围,不说话时真的是霸气十足。

从小到大我被他揍的次数根本数不清。印象里第一次被打是在上小学之前。那时候住在眷村,跟着邻居叔叔学了几句髒话,我爸听到后把我吊在村口的芒果树上痛打了一顿,天知道我根本就不明白那些髒话是什幺意思?

还有一次我翘课跑去打电动玩到晚上才回家,又被我爸吊起来打。他一直追问我躲在哪一间电动场,我死都不肯说,他一火大就进厨房抄了把菜刀朝我走来,幸好那天刚好有朋友来找他,一看到这样的情景立刻上前拦住老爸,替我求情。否则以我爸每次揍我的那种霸气,我能不能平安长大还真是个疑问。

换完衣服,老师带我回训导处,还没踏进办公室,大老远就看见我爸快步走来的背影。

他一看到我,马上大声喝斥我跪下!我根本不敢多想马上下跪,接着反射性地喊出每次被扁的口头禅:「我下次不敢了啦!」他顺手抄起训育老师桌上用来管教学生的「兵器」──一根被漆成红白蓝三节颜色的木棍,二话不说拿起来就往我身上一阵痛打!我被打得痛到受不了在训导处里逃窜,一下躲到老师桌下,一下躲到柜子后头,他拿着木棍丝毫不放过的往我身上痛殴,我只能边跑边哭边吼:「下次不敢啦!下次不敢啦!」

旁边训导处的老师们只是呆站在旁边没有出手救我,我猜他们大概也看傻眼了,眼前这位个头小小的父亲竟然出手比他们还重,他们应该很想请我爸来加入训育组吧?

不知道打了多久,我爸大概打也打累了,终于停下来不再动手,我脸上挂着眼泪和鼻涕趴在地上喘息,耳边听见他粗声粗气的对着训导主任说:「我教训过他了,应该不用通知警察了,学校该怎幺惩处就惩处,应该要赔多少钱再麻烦老师跟我说,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上班了,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看着像被炸弹炸过一样满目疮痍的训导处,我想他那句「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应该是为他自己说的吧!

后来老师并没有把我扭送法办,不过这次事件后我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不是因为放火烧教室,而是我爸跑来学校打我这件事,让我成为大家茶余饭后躲在厕所里抽菸的天大笑话!

「大家应该猜得到,我的人生就是这样谐星命一条。」听完故事后,台下学生笑成一片,不知道他们是笑我被痛扁,还是在笑我的谐星命。

「当时我的老师可能想像不到,一个会放火烧教室、被记过、成绩又不好的坏孩子,竟然有一天能站上讲台述说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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